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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上有很多巧合,有些是故意的,有些不是故意的。当我们在农机公司的大门被堵住的时候,怀念正好迎面走来。怀念,是她的名字,这也是以后我才知道的。我当时只能叫她“喂”。我说,喂,真是太巧了,原来你也在这里!怀念就睁大眼睛,炯炯的从眸子里面放出两道光,说,……你就是那个……元谋人!警犬很狐疑的看着我们之间的对话,他不明白“原来你也在这里”与“元谋人”之间有什么关联,就问怀念,你和他们认识吗?怀念盯着我,她是一个品质很好的女孩,可是,当她注视着我的时候,她学会了撒谎,她说,怎么不认识呢?他们是我的同学!
哦,我的怀念同学,我多么希望她真就是我的同学!
我后来才知道,怀念的老爸是这个农机公司里的一个主任,所以,警犬极其宽容的放过了我们一马。我们推着自行车,我从车屁股上跳下来,装作和怀念很熟的样子,一边走一边说话,好像我们真的相识多年,从开裆裤一直到青梅竹马。直到消失在警犬的视觉与嗅觉范围,我才恢复了常态,怀念也恢复了常态。她不再笑了,很认真的看着我,打量着我身边的哥们,也许徐莉莉搂着杨凯的粗腰的样子非常猥琐,也许林科的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是老实人的伪装,反正是增加了怀念的疑惑。
到底怎么回事呢?怀念说,你真的是云南元谋人吗?我说,上次在公交车上,只是一个误会,我和你一样,都是临沂人。还是纯种的,林科补充道。怀念好像被逗乐了,用手撩了一下额前的刘海,她的皮肤白皙,露出下面的青青血管。她说,我叫怀念。我这才知道她的名字,尽管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有人以“怀念”取名,当真觉得有趣。我说,如果叫纪念就更好了。为什么呢?我说,如果叫纪念,咱们就是一家子,而且还可以理解为,你的出生与《纪念白求恩》有某种联系。
怀念抿嘴一笑,没有立即回答,也许暗地里觉得我很贫,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。怀念说,你姓什么呢?我说,我姓对。怀念说,你叫什么呢?我说,我叫对你好。怀念就停下来,看着我说,如果我叫纪念,我们就是一家子,那你应该姓纪才对。杨凯他们憋不住了,在一旁笑出声来,徐莉莉在旁边说,姓对,叫对你好,别说,丫这名字起的真绝!杨凯伸手就一巴掌,说,别整天丫丫的,给北京女流氓似的!林科说,丫来丫去的,把身上的女孩子味都给丫没了。怀念又乐了,她大概从没见过我们这样贫的人,说,对你好同学,你的真名叫什么呢?我说,纪北。
我给怀念介绍了我身边的这帮哥们,这是神枪手杨凯,玩气枪的时候打死过徐莉莉家的草鸡,玩弹弓的时候击毙过徐莉莉家的猫,打伤过徐莉莉的屁股;这是大美人徐莉莉,也是我家邻居老徐4个漂亮闺女之一,女中豪侠,口无遮拦,但有一颗善良的心;这是闷骚客林科,有时也叫四眼田鸡林科,性情淳朴,思维缓慢,你早晨讲个笑话给他听,明天晚上他才会跑过来哈哈大笑说真有意思;最后一个是我,大名纪北,小名对你好,大名是真的,小名是假的,因为看见你我就有说假话的冲动。
我的那帮朋友后来对我说,我这人太不咋滴,为了赢取怀念的好感,竟然采用了“欲扬先抑”的手法,无情打压、贬低自己的哥们。我说,不能怪我,只能怨怀念太招人喜欢。为了表示我的诚意,我许诺把自己那一份卖铁所得用来集体挥霍与腐败,杨凯立刻就改了口风,一扬手掏我一拳,说,兄弟之间不用这么客气!……在哪请客?!
我和怀念并肩走了一段路,就因为众兄弟急于销赃而和怀念分道扬镳。她没有问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,只是告诉我们,农机公司里的很多东西能拿,有些东西不能拿,能拿是因为那些东西是公家的,不能拿还是因为那些东西是公家的。怀念说,不管你们听得懂听不懂,如果有什么麻烦,可以来找我。我说,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你吗?趁怀念略微思考的时候,我马上说,很好,就这样吧,咱们下次见!
没有遇到怀念之前,我觉得,偷铁是为了解决经济上窘迫。遇到怀念之后,我觉得,偷铁是为了解决精神上的饥饿。为了想方设法和怀念见面,我就不能不去农机公司,既然去了,就肯定不能空手回来,我会在军挎里面揣上煎饼与砍刀。饿了,我就啃煎饼;被人发现,我就挥砍刀。实际上,自从怀念帮我们躲过一劫之后,看门的警犬就丧失了对我们的警惕。在它的狗脑子里面,得罪了我们就等于得罪了怀念,得罪了怀念就等于得罪了怀念她爸,得罪了怀念她爸就等于得罪了这个厂,得罪了这个厂,他的狗食盆子就有不保的危险,这是一种“找屎吃”的愚蠢举动,所以,只要我们还没有明目张胆的把收割机轰隆隆的开出大门,其余一切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。
若干年后,北园路两边的房子统一拆除,许多洗脚房连同里面的鸡被巨大的铲车连根拔起。那个老的农机公司,最终也没能逃脱破产的厄运,被拆,所有建筑夷为平地。那天,我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的赶到现场,铲车的手臂划过蔚蓝的天空,无情的将所有记忆抹平。一瞬间,我心脏的位置疼了一下,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我的过错。好像整个国有企业就是毁在我的手中。不远处,几个领导模样的人,正腆着肚子,指点江山,窃窃私语,面对着疮痍的景象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。
和我们的“幸运”相比,偷铁的“鼻祖”小光显然要倒霉了很多。当帮主的时候,小光的偷铁技术炉火纯青,即使贵为一把手,也时不时亲自参与偷铁事件。后来,和杨凯一战,不仅把帮主的宝座打丢了,而且还遭受了肉体的摧残,以后偷起铁来就笨拙了很多,连续被捉了很多次,被捆起来,挂在工地的大门上,等着学校的领导去取。
我们学校当时有个很牛叉的辅导员,姓牛,人如其姓,长的十分皮实,五大三粗,蒜头鼻,满脸横肉,面目狰狞,有钟馗之神韵。据说,乡下有的人家为了避邪,就要提着一颗猪头到我这个牛辅导员的家里,说明来意,索要一张照片,贴于门上,大鬼小鬼皆抱头鼠窜,能保一年的平安。
牛辅导员来到工地,先满脸堆笑,尽管他笑起来还不如不笑,可还是得到了某些方面的谅解,允许他把小光从大门上摘下来。到了学校,牛辅导员就沉下一张锅底子脸,把小光往地上一扔,揪着领子提起来,蒜头鼻抵着猪头鼻,先唾沫星子一顿臭骂,最后的保留节目是山呼海啸般的一顿揍。80年代,老师揍学生,完全是一种爱,春风化雨般的。如果一个学生,居然臭到没有老师理睬,竟然也没挨过打,那他就算是完了。所以,开家长会的时候,我妈总喜欢对我的班主任强调这么一句话:纪北这小子,如果不好好学,您了就替我使劲的打!好像我打小是从哪个桥洞里捡来的一样。
牛辅导员力气很大,通常能把小光揍个半死。有时候我想,小光落在牛辅导员的手里,还真不如当初被挂在工地的大门上。挂在大门上,即使被脱了衣服,扔臭鸡蛋西红柿,也只是精神侮辱,而小光对精神侮辱的抵抗能力胜过肉体打击。
不仅如此,牛辅导员还有一个圆滑的脑壳。我们学校当年成立过一支军乐队,我因为“学习好耽误不了”而被选入,选入后,我的成绩就直线下滑,但退出军乐队已经不可能了。我们穿上带有油渍的统一服装,红色披风兜住屁股,游走于各个单位与企业的庆祝活动,偶尔参加校际间的比赛。有一次,沂蒙路的唯一斋有个活动,牛辅导员就把我们拉过去,吹拉弹奏一阵,就有个干部模样的人抱出一箱子东西,鬼鬼祟祟的递给牛辅导员,后者就点头哈腰的笑纳着,他是油性皮肤,笑的时候泛一脸油光,肮脏可鉴。
牛辅导员在这个学校里干了很长时间,算是知名人物。若干年后,有一次我坐出租车,和司机攀谈的过程中聊起了这个学校,无意间竟得知那个的哥是我的校友。谈到牛辅导员的时候,的哥一脚将车刹住,问我,丫死了没有?我说,可能没有,据说还活的挺好。的哥就仰天长叹,有“拔剑四顾心茫然”的意思。我问他怎么了。的哥说,我当年上小学的时候,他就是辅导员,有一次上课间操忘带了红领巾,就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,卡在脖子上,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,当场示众。我说,你完全不必伤心,我有一同学,偷铁被捉,差点就被打死,你算是很幸运了。
小光“金盆洗手”之后,就断了偷铁的念想,一门心思研发新的游戏。80年代是个开放的年代,80年代的同学们青春壮硕,精神抖擞,长势喜人。每一天,从被窝里钻出来,我几乎都能听得到骨头缝里因生长而发出的响声,就好像春天的夜雨中倾听粮食作物拔节的声音。杨凯和徐莉莉一直都这么腻歪着,他们算是我们这一拨人中不良少年的典范,虽然他们也只是勾肩搭背,并没有失控到床上乱搞一气。两性关系在80年代是个禁区,也是个盲区,更是个雷区,凡是不计后果硬着头皮往里闯的人无不被炸的尸骨无存。
第一个吃禁果的人就是小光,他喜欢第一个吃螃蟹,也往往第一个被螃蟹的爪子夹住。他后来研发的那个游戏,名字叫勃起,简单来说,就是让别人把自己弄的很丫挺,很爽,像在进行真正的两性关系。据说,小光玩这个游戏的时候,就和几个男生一起找一个很僻静的地方,然后让一个男生躺下,脱下裤子,旁边的人想办法让他丫挺。这个游戏的精髓,就是享受丫挺过程中的快感。
这个游戏的参与者都是男生,没有女生,因为只有男生才有丫挺的可能。我想,小光之所以很天才的研发出这个游戏,本质上是因为对性的一种无知。他也许很偶然的在一个早晨发现自己一柱擎天,进而发现了其中的快感,他不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变化,转而与其他男生交流,天,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,都会晨僵,都会在夜晚精湿内裤,而这个过程奇妙无比!为了持续这个快感,大家索性偷偷找到一起,躺下,解开腰带,轮流坐庄,打麻将似的让别人帮忙丫挺。后来,就有了个专有名词,打飞机。
虽然我不太喜欢小光这个人,但我对他当年研发的勃起游戏十分同情。据说,小光很创造性的对这个游戏进行了改良,玩的时候其他伙伴围成一圈,让中间的人丫挺,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宗教仪式。这不叫同性恋,甚至算不上“恋”,它只是一种对自己身体的崇拜,或者说,是一种对自己身体的迷惑,因无法解答,而产生的依赖感。王朔后来的一句话解释了所有:无知者无畏。
直到有一天,当牛辅导员得到线报,将在场丫挺人员悉数擒获的时候。
无知者终于感到了恐慌,一场未知的暴风雨即将来临。
: 文学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