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流兄前几日因我写了一篇《别拿海子不当文人》的文章，我也投桃报李，写了一篇《布尔什维克，万岁！》，做个呼应。这个场面，颇像《笑傲江湖》中“魔教”长老曲洋与衡山派刘正风的一段“孽缘”，区别在于，《笑傲江湖》中的那两位被黑白两道活生生给逼死了，而我和水流兄仿佛活得还挺好。那两篇文章被放到临沂汽车论坛，并被置顶，就好像我与水流兄被剥光了裤衩悬挂起来以供经过此处的人们瞻仰。评论里对这种“对山歌”式的自我感觉良好，称之为：文人与墨客（或者是骚客）。

这里的“文人”当然指我（虽然我不是），这里的“墨客”（或者是骚客）显然指水流兄。相比之下，我更喜欢“骚客”的说法，这里面的“骚”，不是风骚，也不是臭烘烘的一股气，而是一种味道，这就好像在说，水流兄，你很男人味儿！是一样的。你要知道，在现代汉语里面，许多词汇已经近似于中性，比如小姐，你可以进按摩房推油的时候说，也可以站在大街上对着一位穿黑丝袜的姑娘去说。再比如“干”这个词，“干死你”的“干”与“干货”的“干”，在某些超市的眼中也是一样的，君不见，超市货架上的干货上面，用英文赫然写道：Fuck Goods！

其实，远在我读高中的时候，就已经开始了“文人”与“骚客”之旅。我当时在临沂四中上学，认识了一个名叫张宝的同学。张宝，是男人中的女人，俗称“娘娘腔”。我这样说他，并不是侮辱他，而是一种尊敬——你们根本不了解一个随时渴望成为一个女人的男人心中是怎么想的。张宝因为家中女性多的缘故，从小便喜欢穿女性的衣服，和女性玩伴们互称姐妹。时间长了，他便有了女性的特征，捏兰花指，扭细柳腰，连瞪人都要“杏眼圆翻”。虽然有喉结（而且很大），但张宝的声音很细，说起话来千娇百媚。我们当时课余最喜欢做的一个游戏就是：将张宝猛推一下，他便惊呼一声，软软的身子拧几个弯，踱着碎步向另一个男同学的怀里倒去……

如果把他惹毛了，他就会施展出惩罚人的一种本领，将大拇指与食指的指甲（很长）掐入你胳膊的肉中，期待你喊一句“姑奶奶饶命”。他的这种本领是天生的，就好像虽然唇边长了一层黑黑细细的绒毛，但他每次总要去男厕所一般。我们丝毫没有歧视身边的这位朋友，所以也就没人在上厕所的时候去观察他是否还有男人的特质——当然是有的，因为他还能站着完事儿。我当时患了焦虑症，喜欢杞人忧天，邻国发生了地震水灾的都能让我悲伤莫名。我当时曾经很荒诞的想，这个家伙怎么和姑娘谈恋爱，谈了恋爱又怎么结婚，结婚了怎么去完成一些高难度的睡前小游戏？

今天看来，这些无谓的烦恼背后都隐藏着四个字：关你屁事。事实上，我与张宝的关系还算融洽，男孩子喜欢他，女孩子也喜欢他。在女人堆里，很容易把他揪出来，他和女孩子们跳绳，翻毛线，一起画黑板报边角旮旯里的玫瑰花，并把那些花用红色粉笔染的妖艳异常。如果心情好，张宝会在那些花的旁边附上一首小诗，席慕容格式的，落花流水无情之类，看完了起一身鸡皮疙瘩。有一次上课，我逗他，在纸上写一句诗，让他对出另一句，就好比我发你一短信你回我一黄段子一样。我们整整写了一节课，耗掉了半个作业本，张宝的脑壳很灵光，每每都能很工整的用他的涓涓小字对出诗来。

这是一场临沂四中历史上绝无仅有的赛诗会，一个文人，一个骚客，在20世纪末的天空下，一边躲避着老师，一边挥洒着智慧。现在，那些诗不知被我放在了何处，总之数量惊人，而且是原创。比如，我出：基霸 卵子 毛。他就会迅速的对：荷花 莲蓬 藕。——我们当然不会写这些东西，陈冠希老人家当年还不喜欢玩自拍，所以我们少了这个题材。如果张宝以后成为一名诗人，他肯定会在若干年后时常想起这场文字间的较量，可是他并没有成为诗人，在高三最后的冲刺阶段，他迷恋上了一种致命的气功。这种气功在以后被定性为邪恶的东西，连同那个坐在莲花座椅中四周放光的早已跑到美国的姓李的师傅。

他当时的确是走火入魔了，整天把自己关在寝室里装模作样的练 功。有一次，我好像惹了他，他便恶狠狠的拿起我的爪子，说，你等着，我要发 功，用无形的针扎死你！我就笑着把手伸给他，像让他帮着切脉。我这人天生胆小，后天胆大，在莒南老家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走过乱坟岗，曾经在北园路老靶场后的坟地边上一边晒月亮一边喝茶水，所以当他发 功的时候我笑了。张宝恼怒了，闭着眼睛神神叨叨念了一通咒语，左手捏着我的手腕，右手大拇指与食指做揉捏状（我猜他是在捏针），然后攥着空气在我的手上乱扎一气。看我没反应，他惊诧的说，没觉得疼吗？我摇摇头。他就特失望的把我的手丢下，喃喃自语，道：还是没冲破这一层，还要继续练…………

7月结束后，张宝落榜了，和他一起练 功的同学（学习成绩很好）回家做了农民。

我们都不知道他当初是怎么学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的，也许是因为脆弱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他倒真不如做一名骚客。